古志华:乡里旧事之乡音吾解

以前农忙的季节,要叫田间干活的人们回来吃饭,通常站在撒门口喊喊就行。古庙宇的山门呈圆状,撒应作刹字更合适。出村往北再西拐,曾是村民去新墙老街的必经之路,站在高岸,即圆墈岨上,远眺是成片成片的农田,被一条蜿蜒的河堤围着,我们叫做垸子",一直可以望到新墙河渡口码头。

团山岨

107国道的车辆四十年前是从饶民洲那边用渡船过渡的。"渡头余落日,墟里直孤烟"。红圆的落日还是经常看得到的,孤烟却没有了。随着新墙河大桥的竣工,轮渡已成湮灭的记忆。

途中必须经过一个叫团山岨的地方,山岨上曾野生一棵浓荫密匝的樟树,微风过处,沙沙作响,有次夜晚回来,我宁愿沿河堤绕着走,听说那一带有什么窑神出没,好可怕的。如果说,后边绵延凹凸的山地像龟体,"团山岨"便是伸出来的圆圆龟头了。

我们的村子比较大,人口多,山高皇帝远,先祖强势,自然拥有够多的山地。为了区分着,便取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名字。传说解放前祖辈们去放牛,途经新墙老街口,不小心撞了摊货,摊主是不敢高声对斥的。所谓人多地广,上齐烟斗岭,下到老鸹洲,数百亩山地和农田。烟斗岭是邻村马形村地界,如今已是大型陶瓷生产厂区,老鸹洲是新墙河界。村庄所辖之处,上下绵延有几公里的路程。

要想绘制一张全景图,"烟囱岭"上是最好的观测点。北面三合乡是一片宽广的河道平原,俗话叫塅里。从那远远就能望到我们村子这标志性的建筑,一色红砖到顶,历历在目,高高耸立在山丘之上的烟囱。上世纪七十年代,曾计划在这里办过一家矾矿厂,还没开机就撤走了。孩提时代,我和伙伴们曾在那儿玩过躲猫猫,几间还来不及撤掉的红砖平屋依山而筑,层次分明,后日益消逝,只有几十米高的烟囱还能见证那段历史了。

烟囱岭

东边是荒山,形似卧虎,叫做"虎形山,不知从哪个角度俯瞰而得的,我一直没有找到感觉。八十年代曾引进一家颜料厂,大兴土木,运行两年就停产了,其浓稠的叶黄色的污水流到下边农田里,水游生物都绝迹了。有时我们也叫那一带是"无机盐厂",与现今的湘渝酱料公司形成鲜明对比,我估且叫做"有机盐厂吧。

村子的东南边毗邻国道处修筑着醒目的古氏辉元门的门楼,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成为村民进出的主路。

门楼

八十年代还是一线山间小道,道路拓宽,楼房林立,宛若街道,已是最热闹的居住点。曾经那密密的数十亩杉树林子透不进阳光,父亲有晚去"公班"看电影背着我回家的路依稀记得,横穿一垳农田,春耕伊始,像行走在池塘边上,月光闪闪映照在水面,眨呀眨的,格外的苍白。应该说我的故居,几间泥坯房,原先也在那片山林的边缘,后便宜卖给了人家。三峡移民迁居来此改名为红鸭坡,实际应叫红孩坡,是夭折小孩子落葬的地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曾经僻静处已成繁华地,但旧名未改,仍叫窌斗塝"。

窌是料音,乡里土话叫棺材,意为地窖,可深藏东西的地方。即使是少年时,我也怕走那里经过,有几处显而易见隆起的土坟,还有那些被野狗野兔挖空的黑洞,眼晴总被那坍塌的老坟棺木以及黑黝黝深陷下去的坑洞吸引过去。

"塝"与岭"的区别在于,"塝"是山林与农田相接的地方,"岭"是纯粹的山林与坡地相连处,所谓分水岭,岭下就是相对肥沃的坡地。为了确认一些山地,祖辈们总会依状或意拟,达成共识。

向南望可看到叫犁头岨的山丘,一山突出,呈典型的三角形状,农村出来的人都懂得,扶犁掌耙,贫困孩子早当家。

犁头岨

山岨两边尽是农田,与茶子坡一垅相隔,再远就是八哥山。八哥山"或叫"八角山",但我认为"八哥山"更合适,以前人迹罕至,老鸦凄切,乌鸦在乡里也叫牛屎八哥"。现开发成了商贸小区,还有两家陶瓷厂区。东边虎形山,又叫野山,是我们小时候最常放牛的地方,将牛绳挽上牛角,吆声一赶,大伙就找清澈山塘游泳去了。

野山相对家山而言,山坡峭岭多为杂树灌木,经济价值不高,且植被稀落,秃丘居多。"茶子坡"到"八哥山"一带,林地相间,土壤肥沃,草木茂盛,那时每到了秋冬季节,村民就开始分山割茅柴,备过冬的柴火了。写到这里,我不由想及农村生活的艰苦。母亲曾说过几回,刚买下村邻的那栋房屋时,总共六千六百元钱,还欠了一部分账。农村生活的困难就是苦在有力没地方去使。那年秋天,父母几乎将"犁头岨"与"茶子坡"之间那一垅田的田墈坡边的杂柴野草全砍了回来,堆在旧屋里有满满一大间房子。庆幸那年正值107国道拓宽加固,大量的修路民工居留在我们村子里,生火做饭需要柴草,虽只有几块钱一担,竟卖了上千元钱,今非昔比,想想都是心酸事。

从南往西,经过枫树塝便上花坡岭,原是村民最实用的山地,可以种莳菜种红薯杂粮等,如今都荒芜不堪,沿途荊棘遍布,成了祖坟山地了。再往西是胡家冲,或叫"吴家冲",大约是这两姓之一曾在那里居住过。

胡家冲

小时候去对门山上捡茅柴菌子,还能在杂草丛中依稀看到一堆堆零碎了的青瓦遗址,他们什么年代搬走的,老人们也说不清楚。有一年清明期间,来了几位外乡人,在山丘间探走,插花祭祖,具体的坟茔都看不见,被村里的老人们遣走了。而那一片山地,从此传开,说是风水好,渐渐成了村里人争抢的祖坟地。我的父亲以及祖辈们就长眠在那里,我也曾写一篇小诗:

清明

赤橙黄绿紫青蓝,

坡上清明遍纸幡。

又是一年春尽处,

香钱酒炮慰椿萱。

花坡岭"与对面山夹着吴(胡)家冲,沿冲而上,经过"绿茶山",就是我们从前上小学的必经之路。九八洪灾后,新墙老镇居民移迁至此,荣田公路横穿而过,交通便捷好发展。如果说怀化市是一座火车搬运来的城市,新墙镇便是汽车搬运来的集镇。107国道穿镇而过,最先在十字路口开饭店的汉子叫祥(墙)新,很巧合,招牌名字倒着念便成地名了,还有一家联营店,正是从公有经济转向私营经济的先锋示范店,如今还在。再就是公路养护的"公班"迁来,四层楼房在我幼时感觉是高楼大厦。九十年代初随着政府的搬迁,企事单位的跟进,集镇已具规模。记得其中有条横标语:来十二公里创业,让您十二分的满意!"十二公里"才是真正的集镇中心,名称起源于距县城正好有十二公里的路程,俗得不能再俗,"十二公里"的名气却胜过新墙"二字,班车上往往张帖着。原本这一带荒山野岭,改革开放的春风一吹,风风火火,车马如流,也曾有过小香港"的别称,繁华中总会滋生出污垢呵。

西边一带丘陵叫孔山,名有何缘由,难道曾有凤来仪吗?如今已新辟成了学子争读的镇中心小学,或许"孔"为孔子代称吧,历史竟如此伏笔吗?再往北,过了刹门口,便上山雀岭,再到睡枷坡,其坡缓缓而下,象一把小孩子特制的睡椅,椅子顶端便是烟囱岭"了。

还有一些更古怪名字,如鲶鱼坡,凤嘴岭,张家塝,梓树坡,燕子抱梁,等等,都快成遗忘的角落了。


补充说明

在农村,有人过世必坐夜,明明吹着悲哀的"唢呐",土话却叫刹罗"。"刹门口"也状似唢呐,是一个慢慢开阔的村口。我又联想到农村常用的一种盛物容器叫"刹箩"的箩筐,用篾条编织,条如面细,均匀一致,像筛子可以漏水,过年做糍粑淘米极好。区别另一种用宽篾条制作的"皮箩"。如今农村很少见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蛇皮袋。从前在塅中收稻谷,几百米路远,是父亲承担着挑谷重活的,机耕路贯通后,农用车可以开到田边,将收割机收下的稻谷直接拉到地坪凉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