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秋月照西河

这是青弋江边的古镇,也是我曾经教过十年书的地方。

西河,古称茶庵,位于芜、南、宣三地交界处,原为明初洪武年间百姓挑圩筑堤之居所,由于扼水运要道,南来北往客户商船络绎不绝,渐成繁华市面。至抗战前夕,镇上有各类作坊、馆堂、店铺近二百家。现遗存的大多是徽州风格的清末民初建筑物,黛瓦粉墙,廊檐交错。由于是傍堤筑舍,为防洪计,圩堤逐年加土,故街面亦随之壅积增高,形成两边店铺人家的窗户与青石板街面平齐的奇特局面。曲曲折折的街道也格外狭窄幽长,最窄处仅容四五人擦身过,抬头只见一线天。为了防水淹,临河住户的后屋,大多亦如章渡的千条腿吊幢阁那样,以几排粗大木柱凌空撑起,要么便是如悬崖绝壁那般从河底用大条石直驳上来,远远看去,恰似欧洲中世纪古城堡。

而当一轮圆月抑或是一弯古典的幽月转过高高马头墙耸成的巷口,照着那些翘角飞檐,照着那些小巧的庭院和优雅的月洞门,清风拂过,风铃摇响,传到耳底尽是往日的悠长余韵。还有那些有雨的秋夜,雨打芭蕉,纱窗寂寞,若是听到青石板小巷传来一串幽沉足音,该会唤起多少别样的心情意绪呵!同许多江南古镇一样,西河也是诗情画意的性灵之乡。居民心性极是灵慧,多喜欢莳花弄鸟、养金鱼、扎风筝。雕窗屏风的人家,条几上摆花瓶,壁上挂字画自不必说,天井里和深墙院落大多都植香橼树,四周摆上花草假山和鱼缸,此所谓构园无格,借景有因。

江南三月花如烟,西河人每到春日的傍晚时分,只要不是雨天,吃过饭都要倾家而出引朋呼伴去四野里踏青。倘在夏夜,月白风清的沙滩上则是很好的去处。而无月的夜晚站在高高圩堤上看江面上渔人的点点灯火,也是很有情调的消遣。这里的人捕鱼采取一种很有趣的方式:在沿帮很低的小船上点一盏灯,只管朝前划,弄出溅水声,鱼儿会自行劈劈叭叭往舱里跳。有一种俗称棉花条子的三四寸长指头般粗细的鱼,油脂特别多,极是鲜美异常。下街头一带的河底有许多石穴,性喜清流碧波的青弋江花鳜鱼就深藏在这些石穴中,可用虾钓和草窝诱捕。

朋友朱幸福曾在上海新民晚报上发表文章,写西河人斗茶的逸事。西河人晨起洗漱后,第一件事便是泡一宜兴小壶酽茶,纳于袖间,出门走动。遇者皆为同好,出袖中物相与啜饮,比试香茗高下。西河人有两泡习惯是出了名的,即早上泡茶馆,晚间泡澡堂子。晨泡谓之皮包水,晚泡谓之水包皮。茶馆和澡堂子,都是谈生意、交流信息、连络感情或者解决纠纷处理事端的场所,有的是香茗、糕点,以及社会上的各色人物,也时有拉胡琴卖唱的艺人混迹其间,讨几个养生钱。

两年前的黄花季节,我带着市电视台几个记者到西河拍专题片。

老街的空城岁月,很是荒寒和萧瑟简远,完全不是我当年在这教书时的模样了。许多老屋人去楼空,那些渍着深深苔痕的断墙根下,开着一蓬一蓬的野菊,间或也有种植菊高擎大朵繁复的花表明自己的身份,旁边就是一畦畦蔬菜。坎沿下,常有星星点点蓝色小花落入眼帘,它们只有脚背高,碎小莹透的舌状花,一圈总有二三十瓣,围住中间一个豆粒大的黄色花盘,看上去简单、清晰而明丽,与世无争,有着一种淡淡的落寞在一处老房倒塌的废墟边上,竟然有一大片这种淡蓝的小花,长得出乎意料的高,挤挤挨挨凑在一起,犹如秋日絮语娓娓道来,凑近能闻到轻浅的香。两名年轻女记者非常好奇,这好可爱哟在没弄清是什么花的情况下,就将摄像机镜头对准这些可爱的小花拍了起来当我告诉说这就是马兰头花时,哇一声,端着相机的、举着手机的,一起围了过来。

那夜,我在老镇留了下来。月亮很大,夜风生寒,瓦砾草丛间,偶有微弱虫声传出。看望了一位老友,他送我回住宿处时,特意到渡口处转了一下。一大片野菊黄花被月光照亮,时光之河,幽深辽阔,数点孤星远在天边,话题落到了我当年写下的一首《渡口送别》上,朋友的口里断续就诵了出来:过客一样的黄花季节/在生命高高枝头闪亮/将照耀谁的小屋/仿佛前世/前世的前世/伊人临水/唯我翘首作别前路/这最美丽的河流呵/静静地漂流过/那年渡头送行的翠堤春晓迢遥长路/帘幕重重/时近时远的容颜/可有缘分与风聚散

夜晚睡得特别好。次日一早起来,站在窗前,犹觉凉意浸人,能看到河面上散发着一阵白烟水汽。院墙根下野菊花还在开,路边和坎沿下的马兰头花也在开,它们就要走完今生今世所有的路。河水清浅,所有的植物上覆盖着白白的霜,菜畦上那些大蒜和青菜叶子上尤为明显。